
宝山区庙行镇的居所里,浅灰沙发旁的扶手椅陷着佝偻身影。97岁的周平在此定居已数十载,窗台上的绿萝攀着阳光舒展,像在丈量他从烽火岁月走到和平年代的漫漫长路。枯瘦的手掌轻轻摊开三样旧物:立功证明书上“华东军区空军司令部政治部”的朱红印章早已泛灰,老照片里“1952年3月入朝”的墨笔批注仍透着锐利,还有本黑皮通讯录——烫金题字“空军航空兵第十二师上海地区战友”在“二〇〇五年十二月”的落款里褪成暗哑的黄。
一、立功证:攻坚的“无字碑”
立功证的“功臣简历”栏里,“1946年6月入伍”的钢笔字渗着岁月晕染的痕迹。周平的指尖在纸面稍做停留,鲁南战役的硝烟便从记忆深处漫来:
“国民党二十六师的坦克碾过来,履带卷着冻土轰鸣。我们把十几个手榴弹捆成球,瞅准时机往履带缝里塞——炸药爆响的瞬间,气浪掀飞棉鞋,光脚踩在冻土上,又烫又冻,倒像老家盛夏的晒谷场!”
展开剩余67%济南战役时我当宣教干事,摸进吴化文家所在的巷子。他老婆抱着孩子哭,我们递过信说“别让娃跟着打糊涂仗”。三天后,城墙竖起白旗,起义的兵吃着白面馒头,我们啃着冻硬的窝头,有个年轻的兵边吃边哭:“这仗能赢,靠的是人心向背。立功证上‘以身作则’的批注,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二、老照片:远征的“时光镜”
老照片里,周平戴着布军帽,军装挺括如新。他指尖抚过照片边缘的折痕:“1949年渡江前,我们在合肥的水塘里练划船,木桨磨破了掌心也顾不上。4月21日,朱德总司令一声令下,木船齐刷刷往江心扎!娘给纳的布鞋,从安庆一路跑到杭州,鞋底磨成了网眼,却兜住了整个春天的希望。”
话锋转向照片上“1952年3月入朝”的批注,老人眼神亮了起来:“那时候我们没有自己培养的飞行员,全靠苏联同志帮忙。我们的飞行员空中飞行时间才40个小时,美国人却有2000个小时。论技术确实差得远,但我们把陆军的拼劲全拿了出来!我们34团拿了集体二等功,这不是哪个人的功劳,是整个团‘死磕到底’的血性拼出来的。那时候打出了多少战斗英雄啊……1953年从抗美援朝战场回来,我们就进驻了上海。”
三、通讯录:集体的“年轮册”
枯手探向沙发另一侧,摸出那本黑皮通讯录——烫金题字已泛乌,“二〇〇五年十二月”的落款深深嵌进时光。翻到“入朝参战”那页,纸边磨出细密的毛边,显然被无数次摩挲过。
“2005年,上海地区的十二师战友合力编了这本通讯录。翻到这页,总想起当年登机前,大家兜里都揣着家乡的高粱饴,没人说过一个‘怕’字,只反复念叨‘把美国人撵回三八线’。”周平指腹轻轻划过通讯录封面,喉间泛起轻颤,“这里头的名字,都是从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的上海老兵,可如今……越来越少了……”
四、名录与七十八岁党龄
暮色漫进窗棂时,周平将证书、照片与《空军航空兵第十二师上海地区战友通讯录》轻轻叠在膝头。金属锁扣的轻响惊散了回忆的硝烟,他缓缓靠回扶手椅,身形在褶皱里陷得更深:“1947年3月打碉堡,指导员喊‘共产党员先上’,三个同志抱着炸药包冲上去,就没再回来。当晚我写入党申请,铅笔尖把纸都戳破了——就想着,下次冲在前头的,得有我。”
78年党龄,15年军旅,从鲁南到朝鲜,周平的记忆匣子里装着的,何止是几纸证书。那是血与火淬炼的信念:华东战场的劝降智慧、淮海战役的攻心战术、长江岸边的木桨精神、朝鲜上空的空战勇气,都在泛黄的纸页间静静沉淀。
望向窗外庙行的街景,老人的语调渐渐柔和:“现在的孩子不用啃冻窝头了,但得知道,好日子是当年那些十八九岁的娃,拿命拼出来的……”通讯录薄如蝉翼,却盛着空军十二师的烽火青春。
老风扇的风叶缓缓转动,将通讯录上的烫金碎屑吹向空中,恰似那群再也没能返航的年轻飞行员,终于落在了和平年代的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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